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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诗歌讲座

0 2022-10-18 13:52:33

摘要:  10月8日,在“后疫时代”的闭幕日,我们邀请到了诗人,也是此次画展的参展艺术家泉子先生,为我们带来了一场题为《寺人之言或诗的常识》的诗歌讲座。 何勇淼(人可艺术总

10月8日,在“后疫时代”的闭幕日,我们邀请到了诗人,也是此次画展的参展艺术家泉子先生,为我们带来了一场题为《寺人之言或诗的常识》的诗歌讲座。

 

何勇淼

(人可艺术总监):

  非常荣幸能与各位师友们相遇在人可,相遇在今天的诗歌讲座现场。恰逢国庆假期,人可此次的群展《后疫时代:你焦虑吗?》延展了一个礼拜,而就在今晚,我们将以泉子老师的诗歌讲座《寺人之言与诗的常识》作为展览的闭幕式。

人可艺术总监何勇淼(左)致辞

  当代艺术与当代汉语诗歌写作,我认为两者是紧密相联的。作为此次群展的参展艺术家之一,泉子老师一直以诗人的身份为大家所熟知。我与泉子老师相识甚久,尤爱读他的短诗。我在他的诗歌中读到了我自己,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到我的血液,直达我的内心深处。人可举办过许多场诗歌对谈与讲座,这都得益于泉子老师的支持与推动,包括多多老师、耿占春老师等等,都曾在这里举办过关于诗歌的活动。

  以诗发声于艺术空间,会发生怎样的奇妙现象?我们有请泉子老师开讲。

泉子

(此次参展艺术家):

  首先感谢何勇淼先生,给予我这样一次与大家分享交流的机会。也感谢今天到场的诗友们,以及网络上的新老朋友,感谢你们在当下这个物质化的时代,依然对诗歌怀有热情与敬意。

  我今天分享的题目是“寺(士)人之言或诗的常识”。 诗的常识看似基础,但又是每一个成熟诗人需要终其一生不断去回应的,包括:诗是什么?怎么写?以及诗歌的意义。

诗的常识之一:诗是寺人或士人之言,是一个修行者,或是一个悟道者的言说。

  诗是什么?诗仅仅是一种分行的文字吗?就像书法家经常面对的一次诘问,“书法是用毛笔写下的文字吗?”诗与书法分别作为一种极其精微而高妙的艺术形式,又都看似门槛很低,而只有此中人才真正理解其中成就的艰难。

  《毛诗序》说,“在心为志,出言为诗。”

  汉字还有着强大的表意功能。诗是寺人或士人之言,是一个修行者,或是一个悟道者的言说。许多人会有一种误解,就是把修行者或悟道者当作与现实生活脱节的人,是一群持消极生活态度的人。事实上,这恰恰是一群最积极的人,他们愿意放下所有世俗的羁绊,以全身性地投入到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中去。这是一群将悟道求真置于生死之上的人,或者说,相对于柴米油盐与稻粱谋,他们更关注于“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些最根本性的认知。这里不仅仅是一首诗的源头,它同样作为哲学、艺术、宗教、科学关注与孜孜以求的原点。

  前几年有一本天文学家写的,流传甚广的书——《暗淡蓝点》。它直接触发于1990年,美国旅行者号宇宙飞船从离地球64亿公里外的太空深处拍摄到的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上,地球悬浮在太阳系黑漆漆的背景中,仅仅是一个黯淡的斑点。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园。所有的帝王将相,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王国与争战,所有波澜壮阔的宏大叙述都在这个暗淡的点上发生。诗就是我们在这样高度或深处的一次观看。艺术家赵无极有一个类似的表述:艺术是一种观看。或者说,一种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诗与艺术都是它们背后的那个人,是那颗因他(她)的悲喜而满盈着的心。也可以说,一个人有怎样的境界与格局决定着他(她)看见的是一个怎样的人世。

黯淡蓝点

1990年美国旅行者号宇宙飞船 从离地球64亿公里外的太空深处 拍摄到的一张照片

  书圣王羲之写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本身就是一首杰出的诗。它记录了一千多年前的一次雅集,阳春三月,会稽山下,一群文人雅士在一起饮酒作诗,“一觞一咏”间,“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但相见的欢愉很快转化为“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岂不痛哉”。一个美好的下午很快就要过去了,我们的一生也会很快过去!而正是诗人的心在那一瞬间的颤栗将这些笔墨线条凝固,并抵达了千年之后的我们。或者说,诗与艺术的秘密在于它不仅仅说出了此刻,而同样道出了千年后的我们。正所谓“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兰亭序》带给我的另一个启示在于: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必须在诗与思之间取得了一个艰难与可贵的平衡,并同时根植于一种最深切的生命体验,根植于“真”。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伟大的艺术,包括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贴》与第三行书的《寒食帖》。诗歌当然更是这样,就像开盛唐风气之先的陈子昂的《登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人在宇宙中的苍茫感铺面而来。

《兰亭序》局部

唐,冯承素摹,纸本,行书 纵24.5cm,横69.9cm,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叶芝有一首广为人知的诗歌《当你老了》。我最喜欢的是袁可嘉的译本。“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这是叶芝写给他一生挚爱的女神毛·特岗的情诗,但我们同样可以把这首诗当作是献给缪斯女神的。“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诗歌或缪斯女神配得上这样一份持久的激情。 “诗是朝圣者的灵魂”,这是叶芝的回答。这首诗同样构成了一个隐喻:“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是容易的,就像一个青年人的才华,而难的是“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并对应于一颗历经沧桑的赤子之心。

诗的常识之二:我口说我心,我手写我心。

  最高妙的诗歌一定是得意忘形或得意忘言的,就像我们在面对一幅绘画时,如果我们在第一眼不是被画面背后强大的情感所击中,而是被一个精致的细节所吸引,那么,将意味着一次致命的惩罚。就像陈子昂的那首开盛唐风气之先的千古绝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语言的组织痕迹,它们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是又一次的我口说我心。

  如果说,诗歌、文学与艺术有什么秘密的话,就是我口说我心,或者说是我手写我心了。这几乎就是写作的不二法门。这也是我想分享的诗的第二个常识,怎么写或怎么完成一首诗。

  十多年前,我经常去一个写书法的朋友工作室玩,看他写字,我也跟他学。我问他怎么写、怎么握笔,他告诉我,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握笔,就怎样落笔。其实,写诗也一样,就是要从心,要按照你最舒服的方式去写。然后你写着写着就会去找、去读,只要你坚持,你就一定会找到跟你心气等各方面更接近的诗人,你去看他是怎么组织语言去创作,你去看他是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在阅读的过程中,就是你在和作者交流,如果你们之间形成共鸣,你就能从他那儿得到启发。而我们会在这样启发与共鸣中找到更多优秀的诗人。阅读也是一个发现自己的过程,那个沉睡的自己,那个被遮蔽的自己。而在那个最初的自己中,我们将得以重逢一个完整的宇宙。

泉子 《不得安宁》 书法 11.5×34cm 2022年

  这几年,经常有人问到一个同样的问题,就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我会把1997年作为我写作的元年,虽然我的处女作发表在在1991年的《中国校园文学》上。这之间是一段我视之为漫长而苦闷的学徒期。1997年的一个重大事件,是我与艾米利·狄金森、博尔赫斯们的相遇。而在这些相遇中,他们带给我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启示,就是诗歌并非一种分行的文字,而是我们对身体至深处,那最真实的声音的倾听、辨认与追随,在语言中的凝固与呈现。这是诗歌的一个坚固的起点,也是所有诗歌的根本性秘密之一,而我几乎在耗尽所有的青春岁月后,才得以获得这最初的领悟。而在此后,我的写作的一次次次蜕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那个最坚实的起点。

  另一方面,阅读是讲究缘分的。记得那个时候,我几乎同时接触到米沃什和帕斯,当时帕斯就特别能打动我,但是米沃什的诗我读不进去。然后大概过了六、七年左右,米沃什仿佛是在一个瞬间向我敞开的,并成为了一位对我发生一种最持久影响的西方诗人。在我三十到四十岁的差不多十年中,我的包里面都放着一本米沃什的书。最早是《拆散的笔记簿》,绿原翻译的一个选本,后来是张曙光翻译的黄皮本《米沃什诗选》。我想说的是,阅读是需要准备的。米沃什的诗歌背后有一个非常宏大的时代背景,包括整个的西方宗教和哲学,可能我当时没准备好。但不急,他们会一直在那儿,等待我们慢慢成长,然后向我们敞开。

  大约在四十岁。也就是不惑之年前后,我的写作迎来了一次重大的蜕变。它之于我的重要性可能只有我视之为“写作元年”的1997年可相比拟。我们这一代诗人,或我们前后几代诗人几乎都是从西方起步的,包括西方的文学、艺术、宗教与哲学。但非常奇妙的是我在向前持续不断地探索恰恰是传统在我体内不断苏醒的过程。大约是四十岁前后开始,我不断对传统进行补课,从四书五经到朱熹、王阳明,并获得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判断,我们这一代或是我们之后几代汉语诗人,能否通过对一种西方言说方式的学习与借鉴,来终于说出一种属于东方人的对这个世界精微理解,将决定汉语的未来。这并非我作为一个东方人,或汉语写作者的执着,而是我越来越强烈意识到东方智慧对这个喧嚣、分裂、焦虑的时代的意义。就像阴阳相生与阴阳相成所揭示的,即使互为对手,依然可以作为相互成全的一个契机。而恰恰在这里有着一个生生不息的人世。

  另一方面,我想在这里强调的是,“东”与“西”又仅仅作为一种方便。就像希伯来文明曾是希腊文明的东方,而佛或释作为相对于儒与道或中原的西域。但只有当我们理解了希伯来文明对希腊文明的滋养与重塑,只有当我们理解了儒释道之融合的艰难,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地球这个小小的村庄。而在今天,我们正迎来东西方文明的一次更为波澜壮阔而剧烈的融合。作为一个时代的最敏感的群体,诗人与艺术家又必须通过自己的笔与纸来为这人世从来之艰难去作出一次新的见证。

诗的常识之三:无用之用,或去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其实在前面,我已隐约谈到了诗歌的意义,也就是我要分享的第三个常识。诗是一个修行的人、一个悟道者的言说,诗是朝圣者的灵魂,诗是我们超越这俗世的努力。我曾一次次自问,一种不能提升我们的诗的意义是什么?而诗歌能帮我们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诗能帮助我们修补一个并不圆满的人世,诗能帮我们获得一张洁净的脸庞、一双明澈的眼睛,诗能帮我们化解生命中的困境,直到有一天帮助我们坦然离开这人世。有一个大家熟悉的俗语:三十岁之前,我们的长相是父母给的,而三十岁之后,我们的长相是自己的修的。也就是说,在三十岁之前,我们的面容更多呈现出的是天赋的一面。而三十岁之后,我们的修行将通过改变与塑造我们的心而源源不断地浮出了我们的脸庞。这正是诗的艰难与神奇,是诗之于我们的意义。或者说,诗歌最大的功用正是无用之用。

  在几年前,我写过一首《年过四十》的诗:

  我出生在千岛湖畔那个贫穷、闭塞,

  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

  我最初的知识来自于

  村庄中一对亦农亦师的夫妇,

  直到二十四岁,

  我才真正开始接触西方的哲学与诗歌,

  又过了将近十年,

  我因一个契机系统地学习艺术,

  并帮助我不断地恢复

  一种最初的感受力。

  年过四十,

  我就自身的传统进行补课,

  从四书五经到朱熹、王阳明,

  并越来越深切地感动于

  一个曾经如此逼厄的村庄的

  最初的赠与—

  善良、纯朴,

  而使得

  一个残缺的人世

  依然来得及修补。

  (《年过四十》2019)

  诗歌意义正在于此,它让我们能成功葆有一颗历经沧桑后的赤子之心,以及那最初的赠与——善良、纯朴,而使得一个残缺的人世依然来得及修补。

  诗还有一种重要功能就是疗伤。我年轻时是一个焦虑感很强的人,在2019年同期的一首诗歌中,我写到:

  “我是突然间意识到

  并惊诧于

  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中的,

  在一种时代的症候广为人知之前。

  是诗歌,还是经文终于带给我以拯救?

  而我甚至不知道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获得了

  一种淡淡的欢喜—

  那“无色声香味触法”处的微甜。”

  (《微甜》2019)

  这也是我与202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人格丽克有一种深深的共鸣的原因,而我们都曾受益于诗歌给予我们生命的疗伤与祝福。

  曾经很多人误以为认我是一个北方诗人,觉得我的诗歌更关切于宏大而本质的内容。事实上,在最初,我也不太喜欢江南,认为“她”太小、太精致了,就像靡靡之音,或者说是腐朽、奢靡的代名词。而二十多年在这片山水的浸润与来着“她”的教诲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我对这片山水,对汉语与江南的认识。“江南不是一种靡靡之音,不是腐朽、奢靡或娇柔的代名词,而是一种对自然,对日常事物深处的神性的发现与揭示能力。”作为近千年以来汉文化的重要承载之地,江南背后凝聚的正是我们东方人对这个世界最精微而独到的理解。

《寺人之言或诗的常识》讲座现场

  在最近的二十多年里,每周末我都会去西湖边的一家茶馆或咖啡馆读书、写作,这成为了我个人的一个传统。最初是南山路上的茶馆,后来北山路,疫情发生后,我来到了保俶塔旁的纯真年代书吧。非常感谢今天来到现场的书吧女主人朱锦绣老师,她专门给我安置了一个小间,让我能够在一个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创作。我在这里读书、写作,整理与修订自己的作品,累了就沿着北山路,西泠桥、孤山、白堤、断桥行走。在走的过程中,我的所思所想会不断通过与迎面相遇一朵花、一棵树,一张脸庞,或眺望中的孤山与云亭来与我重见,并成为了一首新的诗歌的素材。

  我曾经很担心,当我在三十五,四十岁之后,会不会灵感枯竭,就像我更多的前辈同样那样。我后来发现,只要我们能一直保持一种专注的状态,只要能一直做到心无旁骛与物我两忘,灵感就不会枯竭,就会源源不断与不请自来。就像这首《只要心正》的小诗:

  只要心正,一切就都是恰到好处的,

  就像你此刻眺望中所见的

  孤山与云亭。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仿佛是突然间发现了云亭,这个光秃的水泥结构的小亭子是如此地饱满而洁净。在我第一次发现它的美之前,它已站立在这里将近百年,而它对应的恰是一颗心的洁净与饱满。

  近年来。我有了一种对诗歌的越来越强烈的感激之情。就像这首《如果不是诗》:

  如果不是诗,

  我不知道我会(能)找到什么

  来抵御这人世之严寒。

  在准备这个讲座的过程中,我还整理出了一首新诗《诗的意义》:

  诗歌的意义不在于

  它曾带给我的

  那些微不足道的声名,

  而是它时时,并依然

  一次次将我成功地

  从生命的泥沼中

  救拔出来。

  最后,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心目中的两个英雄。一位是北宋文学家苏东坡,另一位是我的同乡——黄宾虹先生。苏东坡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在诗、词、散文、书法、绘画诸方面均入登峰造极之境。他最伟大的地方在于拥有一种转换的能力,一种把生命中经历的苦难转化成祝福的能力。

  黄宾虹的一生同样给了我重大的启示与鼓舞。他从事过编辑,也做过古物研究,直到花甲之年才真正开始以画家立身,年近古稀越画越好,到了九十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作品越发通透澄澈,呈现出了一种修行到圆满的状态。盛极而衰,是生命的自然规律,但黄宾虹不断地探索、扩展和更新自己,直到生命终结。黄宾虹的人生修行激励着我,并帮助我更坦然地去面对这个世界,也更坦然地去面对衰老与死亡。

  我想,在我心中,苏东坡与黄宾虹都是伟大的诗人。他们不断带给我以鼓舞,并帮助我不断地去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好,我今天的分享就先到这里,感谢大家的聆听。

何勇淼:

  感谢泉子老师通过分享他诗歌写作的成长历程,为我们带来了一场真诚而深刻的讲座。在这个“后疫时代”——作为我们这次群展的前缀,诗歌的意义正是慰藉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万法唯心—— 一切的存在,都是本心产生的,诗歌与艺术亦是如此。